百年一剑丨陈情缘：直到最后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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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情缘：击剑运动员。1997年2月15日出生于福建晋江。2013年8月，在第二届亚洲青年运动会女子花剑决赛中获得冠军，收获职业生涯的第一个洲际大赛冠军。2023年，在击剑亚锦赛上获得女子花剑个人赛冠军。2023年9月获得第19届杭州亚运会击剑女子团体赛花剑冠军。2024年在国际剑联花剑世界杯(巴黎站)女子花剑个人赛上，获得职业生涯的首个世界杯个人赛冠军。

在讲陈情缘的故事前，让我们先来进入一个历史坐标。

击剑，从首届现代奥运会——1896年雅典奥运会开始，就是奥运会正式比赛项目。100年前的1924年巴黎奥运会上，女子击剑运动首次亮相赛场，设置的项目是女子花剑。六十年后，在1984年的洛杉矶奥运会上，中国女子花剑运动员栾菊杰成为首位在奥运会上夺得击剑金牌的亚洲人，打破了长久以来欧洲人对这一项目的垄断，人称“亚洲第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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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的四十年里，有四位中国人（仲满、雷声、孙一文、张家朗）在奥运会的击剑个人项目上夺冠，但是，中国女子花剑再没出现过第二个奥运冠军，团体赛的历史最好成绩也只有世锦赛第五名。

2007年，十岁的陈情缘开始练习击剑。陈情缘出生于福建晋江一个叫做磁灶的小镇，1500多年以来，磁灶镇都以烧制陶瓷闻名于世。陈情缘肤色白暂，淡眉细眼，瓷娃娃般柔和的面部线条，从小就是人群中的高个儿女孩。她瘦弱，内向，但能吃苦。刚被选入体校练击剑时，力量和速度都跟不上，别人练蛙跳跳两个来回，她就跳四趟来追赶进度。

小孩子练击剑，常常会先学到一个音译为“balei”的词语，被理解成胜利、加油的意思，赢下一剑就大喊“balei”为自己助威。陈情缘平时说话又轻又慢，是在学着喊“balei”的过程中抛下了害羞，体会到了胜利带来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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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剑六年后，那个纤弱的小女孩从市队进入省队，常常练到肌肉酸痛到下楼梯都要扶着扶手，长个子的时候膝盖也疼，要吃钙片。经历过低谷，感受过压力，拿到了全国冠军，手指上磨出一个钻石般的老茧。2017年，刚刚担任中国女子花剑国家队主教练的雷声把陈情缘从福建队选了上来。

雷声的名字在中国击剑史上相当响亮，他是目前已有的五位在奥运会击剑个人赛中夺冠的中国击剑选手之一。2012年的伦敦奥运会上，雷声夺得男子花剑个人赛金牌，这是中国男子花剑个人赛的首枚奥运金牌。在雷声当运动员的时代，中国男子花剑和女子重剑欣欣向荣，常在国际舞台上露脸，“而女子花剑在国际大赛上很难进淘汰赛”，雷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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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雷声任教女花，女子花剑有什么主流打法，国际强手有哪些，要怎么选材，男花的经验无法直接迁移，女花又鲜有成功经验可借鉴，雷声和团队通通都要摸着石头自己过一趟河。

击剑运动的魅力在于策略多变，它考量的是运动员的综合能力，因此人才选择范围广，打法也很多样。雷声当年是因为左撇子被教练选中，后来他长到1米93的身高，2米的臂长，身高优势突出。青训时期的陈情缘一样是女子队伍中的大高个，陈情缘进入国家队时刚满20岁，是队里年龄最小的成员。新教练、新队员、新队伍，一切从零开始。

中国击剑国家队的训练基地在北京西五环边的老山。从地铁一号线的八角游乐园这站出来，步行1.5公里，其中多半是上坡路，才能走到运动员们的宿舍和训练场地。一周训练六天，运动员们一早出操，晚上还要去医务室治疗或放松。这六天里，陈情缘的活动范围都不会超出训练场周边五百米。唯一的休息日，有时练得太累了就窝在房间里刷剧，房间里待不住了，就去外面散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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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宿舍走到训练场的路上，抬头就能看见石景山游乐园近100米高的巨大摩天轮。陈情缘不常抬头，经常是手上拎着一包茶叶，夹着一本书，闷头走到石景山一条叫做台湾街的街道上，钻进一家桑拿房，边泡茶边看书。

上一个东京奥运周期中，尽管陈情缘和石玥两名队员都进入了世界杯个人赛前八，但中国女花没有拿到团体赛资格。只有陈情缘凭借个人的首枚世界杯银牌拿到东京奥运会个人赛参赛资格。首次征战，陈情缘独挑大梁，在16进8的比赛中，虽然她最后时刻奋起直追，但遗憾无缘晋级。在东京的赛场上，陈情缘看到的尽是“残酷”。

残酷在于，大家都努力到了极点，拼到了极点，呐喊声都跟世界杯不是一个量级，“每个运动员都特别不容易，但是冠军只有一个”。

女子重剑团体赛，半决赛中主力运动员孙一文突然受伤，她接受短暂治疗后又继续坚持比完了那一局比赛，但随后一局的比赛结束后，孙一文再度登场，却难以坚持，最终，中国队以29：38负于韩国队，无缘决赛。铜牌争夺战中，在比赛还剩下32秒的情况下，队员朱明叶连续得分将比分追至20:22，场上响起“要想好，要想好”的齐声呐喊。然而中国队最终还是以2分的差距输给老对手意大利，无缘奖牌。这一役被媒体评为“拼光最后一颗子弹”。

“她们都特别努力，都很想打好，是很有希望拿到奥运会冠军的，但最终好像就差一点”， 在现场目睹全程的陈情缘“特别特别难过”。陈情缘自知自己年龄小，经验少，在队伍里是后辈，起头说安慰的话可能不够有力量，她就陪着前辈姐姐们待在一起，默默传递着自己的能量。

大赛的残酷无法改变，只能适应。而面对心理深渊是成长为顶尖运动员必定要经历的考验，陈情缘的2023年在深渊中打滚。她平时训练刻苦，技术全面，多次闯入世界前八名，被雷声评价为中国女花中发挥最稳定的一位运动员。但去年进入巴黎奥运积分周期后，一连两三次的世界级比赛，陈情缘都是在第一轮爆冷出局。击剑比赛一共有15剑，陈情缘反反复复输在14:14“决一剑”的时候。

去年上海的世界杯，64进32，陈情缘对一位韩国选手。从落后的局面一路追平，却又一次输在“决一剑”上。“真正追平比分之后，我已经准备好，也大概知道对手就是要来打我进攻，我也有准备，但是最终还是输了那一剑。”那一时刻像是个魔咒，“她打的东西和我预期的一样，但仍然未能取胜。我那时候就更加地怀疑自己，我明明做了准备，为什么还是输了那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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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也很简单，因为太怕输了，“决一剑”的时候就显得非常犹豫，不果断。但心理上的难关是最难突破的，每个站上世界巅峰的运动员都走过这条路，雷声也是。北京奥运会上意气风发想要改写中国男子花剑历史的他，被德国选手克莱布林克拦在了四强门外。北京奥运结束后，雷声选择去北大读书，一边上学一边训练来调整心态，训练时间短了很多，但击剑反而打得越来越好，四年后的伦敦奥运会决赛上他以15比13逆转对手，获得金牌。

在陈情缘输了比赛哭，哭完接着练，用加倍刻苦的技术训练来弥补自己的信心不足时，雷声递给她一本书，《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医生》，提醒她不要钻牛角尖，多出去走走。书能让人静心，不过运动员冲出牛角尖的最好办法往往只有一个，赢一次。

那场至关重要的赢发生在今年年初的花剑世界杯巴黎站，决赛是在陈情缘27岁生日的第二天。运动员常年奔波在外比赛，客观条件上不容许他们把纪念日看得太重，陈情缘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家过过年。但这次生日，雷声托朋友买了一个蛋糕，和队员们给了陈情缘一个惊喜。第二天，陈情缘在赛场上面对的是意大利选手坦盖利尼。意大利是击剑的老牌强国，从击剑的世界格局上来看，意大利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中国前面。雷声说:“如果你想进入（世界大赛）前三名，那必须要赢两到三位意大利的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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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杯巴黎站的陈情缘已经顶住了两名意大利名将的进攻，在决赛中她无比专注，“一剑一剑打”，心稳，剑稳。上场时她还有点紧张，中途就很集中了，打到后面“感觉到自己耐心很多”，更加专注。那时陈情缘的速度很快，却不自知。看向对手时，陈情缘能看出对方暴露的漏洞，看到对方的着急，能预判她下一步想干什么，提前看到对手的进攻，再用自己的后退来得分。

“打到后面的话我都在那里笑了，因为感觉怎么打都有(状态)。”在那一刻，陈情缘战胜的是从前的自己，那个喜欢稳扎稳打，却偶尔被对手突然加快的节奏打乱的自己。

击剑里没有绝对的强弱，最好的击剑运动员往往很像一个聪明的猎人。在身体和技术能力接近的情况下，用不一样的战术打法是可以做到以弱胜强的。

男子项目中很多顶尖运动员第一轮或者第二轮就被名不见经传的小将干掉了，这种情况比比皆是。女子的差距小一点，变数少一点，但也不是不可能做到。“也是可以做到的”，雷声说:“击剑最大魅力就是充满了变化，不到最后一剑，你永远不知道结果是什么。”

有时过于着急打进攻，对手自然会拼了命地去抵抗，这时反而会犯一些错误。“有时候我会告诉陈情缘，其实往后撤也可以是进攻，可以引对手出来，抓对手的一些漏洞打反击，效果会更加好。”

“并不是只有往前打才叫做进攻”这一课陈情缘用世界杯金牌交卷了。“这寓意着美好的开始，我就说我一定行”，赛后她把这句话留给了巴黎。

巴黎是陈情缘的福地。她首次代表国家队参加的第一站世界杯是在这里，拿到职业生涯的首个世界杯冠军也是在这里。不久后，陈情缘将在巴黎奥运会为中国女花的个人赛和团体赛出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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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进入国家队的第七年。陈情缘已经从队伍中年龄最小的选手变成了年龄最大的。国外很多女子击剑运动员的职业生涯往往能延续到36岁至38岁，跨过三四个奥运周期，但是我国的女子击剑运动员很多坚持不到30岁。

“从我第一波带的运动员走到今天的，其实已经很少了，陈情缘是其中之一。如果不是成绩特别好的话，女孩子容易受到其他场外因素影响，从而坚持不下去。”以往中国女花核心团队不算稳定，但按照过往经历来看，团体要打好都要有一个核心运动员，相对成熟，参加过两三届奥运会，看过山顶的风景，这样经验才能在队伍中代代传递和积累，“我们其实是没有这样的人的。再天才的运动员也不太可能第一次参加就比别人打得好”，雷声说。

如今陈情缘的水平在队伍内已经达到顶尖，没什么女子运动员能在训练中为她制造困难。有时雷声会安排年轻的男子运动员来给陈情缘做陪练。但男性更多依赖速度进攻，女性会有更多攻防转换，实际的国际大赛上与顶尖女性对手的对决很难在训练中模拟。

奥运经验只能在奥运赛场上获得，陈情缘希望在自己的第二届奥运会上多往前走一步。东京奥运周期中，雷声鼓励陈情缘制定打进前三名的目标，陈情缘最开始有些意外。相信自己能打好，想象自己的胜利，也是一种需要被训练的能力。陈情缘听话、认真、踏踏实实，但从前却缺乏一点想象力。直到她拿过世界冠军，进过几次前四名，开始敢于想象自己在奥运会上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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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更大胜利的欲望是一点点变大的，我就不是这样的，我很小就相信自己一定能当世界冠军。”雷声大笑，他常在队员们面前鼓励大家要敢想，把争世界第一挂在嘴边，被队员们说是“中二精神”(网络流行词，泛指青少年在青春期时特有的思想状态)。

雷声做梦常梦到自己在打比赛，一梦就是“决一剑”的时刻，但从没梦到过打出结果，太紧张了，打着打着就醒了。当教练三年后，在雷声的梦里还是他自己在场上打比赛。但是最近这两年，他开始梦到自己是个教练员，坐在场边看着自己的运动员比赛。在梦里，在现实里，坐在场边的雷声体会到与自己当运动员时相比截然不同的喜悦感，这七年里，他和中国女花像共同写了一个热血故事的开头——一个不被关注的队伍逐渐走到世界舞台的中心。

而他的运动员，陈情缘的梦和现实都要单纯得多。无论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陈情缘一沾枕头就能睡着。醒着的时候，她喜欢击剑，喜欢的偶像是雷声教练。练了十八年击剑，还是非常喜欢，“我感觉击剑很帅啊”，冠军女孩的眼睛笑得眯起来。

M.C.：你对巴黎的印象是什么？

陈情缘：巴黎，这座充满浪漫与艺术气息的城市，对我而言，无疑是一个难以忘怀的地方。首先巴黎是我的幸运地，我每次在比赛上的突破都是在这里发生，为我留下无数美好的记忆，所以我相信巴黎能给我带来好运。另外巴黎有很多标志性建筑，如埃菲尔铁塔、卢浮宫、巴黎圣母院，它们不仅仅是巴黎的象征，更是艺术和历史的瑰宝。有一次在巴黎完赛后，我去了卢浮宫，非常震撼。它是一个巨大的艺术宝库，收藏了众多珍贵的艺术品，如达芬奇的《蒙娜丽莎》和胜利女神像等。走在马路上，巴黎的街道和咖啡馆也非常吸引我，我会被那种悠闲与惬意所感染。路边的咖啡店里，人们在这里聊天、看书、享受阳光，仿佛时间都变得很缓慢，看到这些，我在经历了紧张的比赛过后也能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总的来说巴黎是一座充满魅力与活力的城市，无论我抱着什么样的想法来到这里，都能在巴黎找到属于我自己的快乐。

M.C.：2024年截止目前，最令你难忘的一场比赛是哪一场？为什么是这一场？

陈情缘：最难忘的是2024年的巴黎站世界杯。赛前前一天是我的生日，雷声教练托人给我买了蛋糕，女子花剑组集体为我庆祝，这份惊喜让我感到在这个团队无比幸福。我带着这份幸福感去参加比赛，也更加兴奋，更能专注于技战术，同时注意自身的不足之处，努力减少本能的错误。

比赛过程很焦灼也很难打，甚至我还一度落后，但我的心态一直放得很低，一剑一剑地与对手去拼，不放过任何得分机会。在冠亚军决赛中，我保持了同样的心态，因为之前已经战胜了几位名将，我收获了信心，状态就更加集中，空间感和距离感也更加出色。随着比赛的进行，我越来越自如，打出了气势。最终，我站上了最高领奖台，我对此非常开心，这不仅是对我能力的认可，也激励着我继续前进。我相信，我能够做得更好。

M.C.：你在社交媒体上有分享一些日常生活照片，除了击剑，你还有哪些爱好呢？

陈情缘：我喜欢旅游，喜欢拥抱大自然。就像《从你的全世界路过》里说的一样：“美食和风景的意义，不是逃避，不是躲藏，不是获取，不是记录，而是在想象之外的环境里，去改变自己的世界观，从此慢慢改变心中真正觉得重要的东西。”我在路途中常常会想很多事，比如：面对迈不过去的坎，我应该怎么办？是不是有解决方法，或者应该学会接受并与之和平共处？不一定每次都会有清晰的答案，但是总会被环境治愈一些，获得重新出发的勇气。

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喜欢和好朋友们一起旅游，她们很阳光，会给我传递正能量。因为比赛压力大，我常常会焦虑，和朋友相处会带给我很多快乐。她们会让我回想起小时候，仿佛回到最初种下梦想的地方，让我珍惜当下，全力以赴，为梦想而努力。我会毫无保留，期待着奥运会的到来。

摄影/赵骅

撰文/仓运海

策划/VIK

造型/GIN

化妆/KC杨凯淳

发型/ANDY LU

造型助理/苹果

助理/龙杨卓玲、六六

场地鸣谢/北京天奥击剑培训中心